成昆铁道山体崩塌七日祭:生与死的分界线只要

  8月14日12时44分,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县境内,成昆铁路埃岱2号至3号隧洞之间,突发山体边坡垮塌险情,17名人员被困,28岁的杨铭就在其中。当时,他们正在进行清淤抢险作业。

  原本高耸着的山,如今垮塌了接近一半。公路边满是落石,被击穿的墙体和房顶随处可见。迄今为止,经昼夜搜救,共发现疑似失联人员遗体12具。

  8月20日12时44分,灾害发生后的第七天。抢险救灾人员摘下帽子,捧着花篮,自发前往遗体被发现的地方,肃立、默哀。碎裂的岩石和泥土之间,花篮高高低低地摆放在地上,一幅白色地挽带上写着“成昆精神不死”。

成昆铁道山体崩塌七日祭:生与死的分界线只要

  对地处大山深处的凉山彝族自治州来说,成昆铁路是一条希望之路。位于大陆腹地,交通闭塞,很多地区公路条件极差,是成昆铁路将旅客从大凉山的这一头,运到那一头

  “上学、回家全靠成昆铁路,每次雨季最怕的就是火车停运。”一位来自凉山的网友说。

  不仅跨越大凉山区,蜿蜒出没于峡谷之间,成昆铁路还横穿南北径向构造带和南北向地震带,沿线山高坡陡,水深流急。一到夏天,滑坡、崩塌、泥石流等灾害一关关考验着它。

  “从7月底,成昆铁路第一次断道停运以来,我们接到过上万个咨询电话,其中接近一半是沿线群众打来询问,铁路何时开通的。”成都铁路局12306客服人员回忆。

  今年甘洛的雨,格外多。从7月25日至8月15日,短短21天,甘洛县新市坝镇岩润村测量站累计降雨量就达到303毫米。而往年,甘洛整个县全年的平均降雨量不过880毫米。

  暴雨,让铁路多次中断行车。7月29日,成昆铁路凉红至埃岱站间发生水害塌方,线日,同样的路段站间窄板沟隧道K306处因泥石流而中断。两次水害导致的线路中断,铁路人员抢修的时间从93小时,到152小时,才恢复货运列车运输秩序。

  这是一个初晴的午后。雨水停歇,水也变得清亮,不含大块的沙石,积水逐渐退散。已经参加过此前两次抢险的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西昌工电段工长陈坤又开始了作业。

  见缝插针地开展抢险作业,是这段时间他们的常态。每当条件允许,抢险人员就会开展边坡稳固和清淤等工作。这项工作往往一干就是10多个小时,干累了,就和着衣躺在照明灯旁打个盹,借着灯的温度,把鞋子稍微烘干。

  抢险人员来自四面八方,除了铁路系统的职工,还有外包建筑公司的人员,不少人彼此都是亲戚。

  41岁的杨学成觉得有些疲惫,最近奔波在各个铁路受灾路段抢险,晚上经常只能睡一两个小时。炎热的天气,忙起来几天也洗不了澡。比他小2岁的妻子与他同在眉山市瑞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作。7月29日开始,夫妇二人以及其他多名同事都被调派到成昆铁路埃岱至凉红段,参与清淤抢险工作。

  也是从那个时候,28岁的杨铭和同事们一直奋战在一线抢险现场。在西昌工电段汉源桥路车间南尔岗桥路维修工区,90后的他年纪最小,却凭着踏实肯干,成为了人人信服的工长。

  要是白天拨打他的电话,你很难找到他,因为他一直在抢险。连续的作业让他的嗓子都喊哑了,没事,他带着感冒药,又回到了现场。

  36岁的西昌工电段防洪办助理工程师何耀也是如此。在同事为他拍的一张照片上,抢险疲惫的他直接躺在工地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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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站在第一线抢险中,加油伙计们。”这段时间,25岁的中铁十局员工、彝族青年木乃尔堵的朋友圈被抢险占据。8月14日,他和其他6名同事第三次来到了抢险现场。为了赶着抢险,他们连早饭都没有吃。

  12时20分左右,木乃尔堵的父亲和其他3名同事回去吃饭,剩下3个人在现场加班继续清理,木乃尔堵留下了。

  还没等木乃尔堵的父亲走到家,只听见一声巨响,回头一看,漫天的灰尘和渣石,山,塌了一半。

  阿衣以哈莫今年40岁了,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景象。作为埃岱铁路三号隧道310点的防洪值班员,垮塌当时,她正在对面的值班室里值班。

  一开始,山是慢慢地往下松,阿衣以哈莫努力朝着对面大喊“快跑!”距离太远,开着挖掘机,正沉浸在紧张清淤中的人们丝毫未觉。

  12时40分,一辆上行列车通过,正在作业的陈坤觉得头有点晕,他一抬头,发现前面的山体似乎在动。山峰对面的阿衣以哈莫则发现,缓缓松动的大山开始突然加速,岩体从190多米高处的山坡上,一下子垮塌下来,响声巨大。

  眼前一片烟尘,山,几乎没有了山的样子,一台挖掘机掉到河边被打烂,大半个机身被掩埋,有的人被掉下来的石块砸中,掉进河里。有的人被后面的沙块追上,四五个人被砸的在空中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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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察到不对劲后,陈坤立刻和同事一起按响了对讲机警报,好让附近的车站和火车,都能收到警报信号。当时,杨铭站在离他10米远的地方,何耀也离得不远。

  陈坤觉得整个山坡都在往下坍塌。他只能一心往外跑,一口气跑出40多米,身后,不断有落石在追赶着他。到安全地带后回头一看,山体巨石把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掩埋,防护网被打得不知去向。

  同样不知去向的,还有杨铭和何耀。当时,杨铭和何耀往外跑出去几米,发现挖掘机师傅仍然未察觉到危险,又回头去提醒。“他们完全有机会安全跑出来,但为了提醒其他人,就差了整整2秒钟……”忆起当时,陈坤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经多方排查,共有17名正清淤抢险的人员在此次崩塌险情中失联。其中,12名来自眉山市瑞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3名来自中铁十局,2名来自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西昌工电段。

  险情发生后,铁路部门立即启动I级响应,会同地方武警、消防、医护等人员全力展开救援。750余人,52台救援机械设备,18台无人机、生命探测仪上阵。在山体边坡垮塌被掩埋的涵洞点位、垮塌处对岸的尼日河畔、尼日河下游沿河两岸,持续开展搜寻救援。

  山体崩塌一直没有停止。8月14日下午,崩塌发生几小时后,一名在现场的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一直有石头和土方从山上滚落。一崩塌,救援人员就往回撤,等平息了再前去搜救,反反复复好几次,救援面临着难度。

  8月20日,崩塌灾害发生后的第七天。据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消息,经昼夜全力搜寻,共发现疑似失联人员遗体12具。

  接下来,铁路等抢险救援单位将在继续抢通应急通道的基础上,抓紧开展隐患铁塔拆除、边坡砂石清理等排险处置,满足应急抢险需要。此外,设立观察哨,利用无人机,实时监控周边地灾隐患点和不稳定山体变化情况,防范发生次生灾害,确保抢险救援人员安全。

  同时,全力对受损线路进行抢修,以期尽快恢复成昆铁路运输秩序,早日开行旅客列车。

  “3号”。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多数被泡大、砸毁,面目无法辨别,从身上携带的少许物品,木乃尔堵的叔叔吉乃陆斤认出,找到的第三具尸体就是木乃尔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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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10月,木乃尔堵原本要在那时和交往了一年多的女友结婚。现在,黑白的相框挽着白花,这个彝族小伙子的笑永远定格。

  这几天,凉山州摔跤队的很多队员赶到木乃尔堵的家中,悼念这位年轻的同伴。从9岁起,木乃尔堵就参加各种运动,尤其酷爱摔跤。

  他的体能一直都很好,参加各种比赛得到的奖牌摆满了一柜子。2017年,木乃尔堵获得了凉山州第五届运动会暨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摔跤项目男子古典式74kg的第五名。

  对杨学成夫妇的家人来说,他们的杳无音讯让家中4个老人、2个小孩的生活都失去了依靠。杨学成的二姐杨女士告诉南都记者,杨学成是一家人的顶梁柱,上有4个老人要赡养,大儿子刚刚成年,小儿子只有12岁。

  夫妇俩来自四川省峨边县,之前一直在家务农,种地难以支撑孩子们的学费,杨学成的岳父患上癌症,一直在化疗。一桩桩,都需要钱。今年3月,夫妇俩只好一起出去打工,为了多挣点钱,出去以后就很少回家。

  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夫妇二人的消息。杨女士说,如今一家人等得焦头烂额,老人每天都吃不下饭。

  在西昌工电段防洪办主任陈昕眼中,何耀“胖胖的,很憨厚,也很踏实”,对待工作,从没听他说过苦和累。平时,何耀在技术科主管防洪和雨量,遇到同事需要帮忙时,他也总是放下手里的工作热心帮忙。

  自从在铁路工作,何耀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便很少见到表哥,“耀耀哥哥是个很敬业的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何耀2014年的婚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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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5年多前的照片,成了兄妹两人到目前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上,长大后的同辈孩子们聚到一起,新婚燕尔的何耀胸前别着鲜花,牵着妻子的手,微微笑着。

  今年年初,何耀的表兄弟姐妹们提议,从今年开始,每年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微信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欣然同意,只有何耀,在过了很久之后,说自己可能没有时间。逢年过节,恰是他忙碌的时候。

  如果何耀能够回来,何耀的表妹希望,能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好好吃个饭,一起聊聊天。这个普通平常的聚会,已经五六年不曾实现。

  杨铭的表姐还记得,小时候一到夏天,在铁路工作的父亲晚上就睡不安稳,一下雨,山区就容易塌方,一塌方,无论几点钟就要马上去抢险,经常是一两个月不休息。

  十几年后,抢险的接力棒交到了表弟杨铭的手上。在这个家里,从祖父、外公,到她的父亲、姑父,再到表弟杨铭,一家三代都和铁路密不可分。自小长在铁路边的杨铭也早早地埋下对铁路的深厚感情

  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时候,父亲曾经问杨铭,以后想干什么。杨铭说,想和父亲一样,做一名铁路工人。“既然爸爸能干一辈子,我也能。”当时,杨铭这样回答。

  8月14日,成昆铁路甘洛段突发高位岩体崩塌。8月17日,从这次垮塌事故中侥幸逃生的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公司西昌工电段,职工陈坤告诉记者,逃命时,他只听见轰隆隆的巨响,石头在后面追着他们跑,有人瞬间被吞噬。